这个妾虽然写算皆通,却没什么胆色。陈老蛟叹了口气,道:&ldo;你就回去合她说,大海自有分寸,叫她休乱说话。&rdo;董姨娘还有像有话要说的样子,叫陈老蛟赶小鸡似的赶出门。她可怜巴巴的看着陈绯,轻唤了一声:&ldo;姑奶奶。&rdo;
陈绯会意,忙道:&ldo;爹你还要去码头瞧瞧?姨娘到我那里坐坐。&rdo;上前拉着董姨娘上台阶到她们院子去。
她们院子里的小丫头合媳妇子们正忙碌,洒扫庭院,揩抹桌椅。见大少奶奶带了个姨奶奶打扮的年轻妇人进来,都猜是那位董姨奶奶,你推我我推你,都想送茶进去。小玉米看不惯,道:&ldo;你们平常都没这么勤快,今儿是怎么了?&rdo;
一个小丫头笑道:&ldo;玉米姐姐,俺们是想瞧瞧那位董新娘。她也是读书人家的正经女儿,就是与人家做填房也罢了,怎么肯做妾?&rdo;
小玉米啐道:&ldo;你们什么不好嚼,说这些揭人家的短儿。都做活去。&rdo;她自将茶搁在点心盒的盒盖上,小心捧到屋里。
小全哥屋里自是比不得陈老蛟那屋里各色琉璃光彩夺目,只得一个博古架,架上摆着的玻璃器皿都是小全哥手制的,也有花尊,也有盘盏,也有人像,花色都素。最出奇的是一把插在旧磁瓶里的像生花儿,都使玳瑁做精,珊瑚做花,绿茵茵琉璃做的花托花叶,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,极是招人爱。
董姨娘头一回见这个,就看呆了眼,瞧了又瞧,还有想拿起来摸摸的架势。陈绯因这个是小全哥亲手制成送她的,却是不舍得送把人家,笑道:&ldo;那是小全哥试制的花样儿,每日无事他就对着那几朵花儿琢磨,寻思着要叫作坊制这样的簪子卖呢。&rdo;
董姨娘哦了一声回过神来,涨红了脸,嗫嚅半日方含羞道:&ldo;我今日来,原是想求姑奶奶一件事。&rdo;
陈绯奇道:&ldo;你有什么事不好合我爹说的?&rdo;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笑道:&ldo;可是要替我生小兄弟了?&rdo;
董姨娘涨红着脸连连摇头,一迭声道:&ldo;不是不是!是我娘家两个兄弟。姑爷不是管着南山村的团练?他两个也是团丁,却是想到作坊里学些手艺。所以我来央你合姑爷说说。&rdo;
陈绯想了一下,笑道:&ldo;听说作坊谁想去都使得,他两个不曾问过?&rdo;
董姨娘面上现出不平的神情,道:&ldo;虽然说是谁去都使得,然只教烧制瓶子坛子几样。好些个精致活计,他们都不肯教人家的。&rdo;
当年狄希肯教大家办琉璃作坊,也只教得那几样。后来各家自家都办作坊,各有创新,似李家就制的好盘盏,似陈家就制的好花瓶,各家几样拿得出手的俱是不传之密。团练作坊的小伙子们想必也各有自己拿手的绝活,岂肯轻易教会别人?也不怪董姨娘的两个兄弟会碰壁。然董家是后搬来的,此时合她说作坊里从来只教那几样,精致活计都是人自己琢磨出来的,她必不信。
陈绯想了一会,笑道:&ldo;想是他们欺生。姨娘,且过些日子再看。&rdo;
董姨娘只当说陈绯许下此事,却是喜不自胜,谢了又谢就要辞去。陈绯送她至后门,叫两个管家送她回家。她自家沿着抄手游廊一边走一边犯愁,极是后悔自己方才说话不小心叫人误会了。若是不将这两个人安排下去,将来必要合董姨娘生嫌隙。若是安排下去,只小全哥那里就过不得头一关,休说公公婆婆会怎么看她。越是想越是收烦,索性挑了个有风吹坐下来吹风。
来来回回的丫头媳妇子见大少奶奶在游廊上发呆,都绕着她走。就有去紫萱那里回事的丫头多嘴,合彩云说:&ldo;我们大少奶奶有心事呢,在半山的竹瓦廊下发呆。&rdo;
彩云寻了无人的时候合紫萱说了,又道:&ldo;大少奶奶想是遇到什么烦心事,一家子人里也只小姐劝得,何不去劝劝她?&rdo;
紫萱将笔墨算盘归置整齐,笑道:&ldo;俺管着家呢,去劝她不妨,若是与公事有碍,俺怎么处?还是缩在这里算帐罢。&rdo;她将年礼礼单翻出来,数出四五张出来拍在案上,笑道:&ldo;先送这几家。赶着这两日把年礼都送过,俺们就发分红。&rdo;
一提分红,屋里的丫头媳妇子们连脚后跟都带笑,个个都在算自己能分多少银钱。有那性急的,走到内帐房外从窗格眼里看。青玉几个大丫头,带着人在算帐,算盘声此起彼伏,几个大篓里,使纸包着的银钱堆地尖尖的,怎么看怎么招人爱。
紫萱至大门口看着管家们挑着礼物都出了门,回身遇见到处寻主人的小玉米。小玉米急道:&ldo;大小姐,可见我们大少奶奶?&rdo;
紫萱笑道:&ldo;说是在半山腰廊上吹风呢,你去那里寻。&rdo;
小玉米忙叫随她同来的两个人去那边寻,她自家却紧跟在紫萱身后,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。
紫萱笑道:&ldo;你这怎么了?&rdo;
小玉米笑道:&ldo;俺听大少爷合少奶奶说,要叫她管俺们院子,吃穿用度都是她经手……婢子觉得……婢子觉得俺们院里女孩儿们都太小,怕少奶奶少人使呢。&rdo;
&ldo;这个要看哥哥的意思啦。&rdo;紫萱微笑道:&ldo;你快去寻俺嫂子去。她有身子,怎么就叫她落了单?&rdo;打发了小玉米,紫萱回院就收了笑脸,微皱着眉对彩云说:&ldo;俺总是要嫁人的,不能在娘家管一辈子家,已是处处留心了。看小玉米这个意思,真是有些恼人。&rdo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