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到这里的几天,天气还是很不错的,不过这段时间就不太行了。陈纵云靠在走廊那遍布裂痕的混凝土墙上,从口袋里抽出打火机,给自己点上一根烟。
【本世界任务纲要已传输完毕,请接收。系统999号,很高兴为您服务。如有疑问请于快速通讯处拨打12913,转入人工客服。】
他生涩地眨了下眼,没有开口说话,两指稍稍用力,掸下一点烟灰。
数百元一条的中华,在他随波逐流改变喜好之前,还是口袋里的常客。陈纵云现在隔着一层云雾去回忆那乱七八糟的前生,恍惚想起他最开始就只抽卷烟,从最便宜的开始,随着手中的闲钱变多,脊背也能在外人面前挺直了,就变成了各种名贵的“玩具”。
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抽烟了。
陈纵云缓缓呼出一口长气,直接将烟头扔到地上,用脚踩灭。一支烟的时间已然足够他回忆许多,还有富余容许他在脑中对整个纲要略读一遍。
【本世界任务纲要已接收,本次服务结束。如有疑问请于快速通讯处拨打12913,转入人工客服。】
“……如有疑问请于快速通讯处拨打12913,转入人工客服……”
冷风从这栋建筑物的外头灌进里面,他学着那冷冰冰的电子音小声重复一遍,刚扯了扯嘴角,还没笑出声就打了个哆嗦。
“陈董,这几天降温,您记得添几件衣物。”一旁站着扎马尾的女秘书,从一个背景板的状态转变过来,带着应当有的恭敬规劝。陈纵云以拳抵唇轻咳两声,微微点头,算是默认了她这次的逾矩。
“城郊那块地谈得怎样了?”
女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,没有抬头看他,而是从腋下抽出提早准备的文件夹。“我们和盛世的人已经商谈过了,这些是合同的复印件,在黄总那里也有备份。”她说着打开文件夹,单手托住递给陈纵云过目,“如果最后一次会谈没有问题,盛世同意签署合同,开发权就能转让给我们了。”
陈纵云点点头,简单翻阅了一下就把文件夹还给她。他对这份文件没有什么评价,恪尽职守的女秘书也就保持沉默,而不是没话找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却是和这件事完全不相干的话题:“告诉黄明锐,股权转让协议已经起草好了,具体时间他自己定夺。”
“好的。”女秘书略微弯下腰,将文件夹环抱在胸前,同他告辞。
唯一一个陪伴者此时也离开了,在场的也就只剩下了陈纵云一个人。他沉默着举起右手,用另一只手把衬衫的袖口往上卷起,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。这具身体和他自己的身体差不多,就是要更瘦一些,不见天日的小臂处也依旧白皙光滑,相比他原本身体的伤痕遍布要好看很多。
他还记得最深的那道,从右手手腕开始,几乎一直延伸到肘部。被利器造成的伤口极深,生生剜出了重要的筋骨,只剩下一节人造的合金被埋进体内,勉强支撑起手臂的形体。
一边回忆,他一边摊开右手,再握拳,重复着张与合的动作。陈纵云和大多数人一样是右利手,而且左手在灵活性上比右手要差很多,所以那些人就留下了左手,毁掉了他的右手。
不能写字,不能抓握,分明能看到一只健康的男性手掌,却从肘部以下开始就无法操纵。高精度的手术做到了在保留外表的同时销毁内部的结构,他们轻而易举地把他变成了一个废人,又让其他所有人相信一切如常。
陈纵云在脑中回想着那群人的模样,心情倒还算是平静。他不是那种会去怨恨憎恶他人的人,更何况他们伤害他的理由冠冕堂皇,就连他这个受害者本身都差点被说服……
好在现在,他已经从那样的噩梦中苏醒过来了。
趁着现在其他的麻烦还没找上门来,陈纵云依靠着墙面,合上眼睛认真思考起接下来的行动。他与系统背后的组织签约纯属意外,不过出于基本的职业道德素养,更事关他几乎成为心魔的夙愿,陈纵云并不打算对任务应付了事,而是要拼尽全力去完成。
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中的世界,但又和小说不完全相同——这是由文字衍生出来的,正在逐渐发展成熟的新世界。
一个世界里的所有生物都是鲜活的,但对一本不成熟的小说来说,脸谱化简并化的现象则难以避免,读者拍手叫好或是潸然泪下的剧情,放到现实中,可能就会变成一场尴尬且不真实的闹剧,说难听点,就是故事里的所有人都仿佛弱智。
在这样的情况下,衍生世界的走向发生偏移是自然而然的。但是剧情对主要参与的人物存在有比较严重的影响,所以便需要像陈纵云这样的,与主系统签订了契约的人来执行任务,对存在问题的剧情进行矫正,确保重大节点的完成,同时潜移默化地将损失降到最小。
举个例子,在一篇小说中,可能存在有为爱痴狂的富豪一掷千金去讨爱人欢心的情节,但是过大的金融交易在现实中甚至可能引起社会动荡,所以任务者就要进行矫正。能采用的手段有很多,比如将价值连城的礼物转变为一次别出心裁的约会,取得的结果相似,但对无关的人造成的影响却得以减轻。
陈纵云的工作,就是作为一块补丁,去修补这些剧情的缺口,减轻剧情对这些小世界的伤害 ,从而护佑这些自故事衍生的小世界成长,直到能独挡一方。像他这样的人注定是战争、灾难的反义词,所以在成为主系统的部下之后,他们也有了一个统一的称呼——维稳员。
这次的世界就脱胎于一个晚间八点档的狗血故事。
一位风华正茂的青年总裁,回母校宣讲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小学弟。总裁和学弟兴趣相投,学弟崇拜总裁的可靠稳重,总裁怜惜学弟的忧郁善良,两人惺惺相惜,很快就看对眼定下关系。
这时总裁与一个商业伙伴会面,惊讶地发现对方和学弟长得竟十分相似。经过调查,两人并无血缘关系,只是巧合。但总裁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,而且学弟偶然碰见这位商业伙伴时也显得十分失魂落魄,经过爱人的几番开导和询问才说出真相。
原来在总裁之前,学弟曾与另一位金融人士交往过,而那个人正是总裁公司的前董事。这人是个彻彻底底的人渣,他对总裁的那位商业伙伴心有觊觎却又无法下手,于是退而求其次,四处搜罗与其长得像的男生充作替身。学弟也不慎遭了殃,被骗身骗心后又被无情抛弃,也是因此他才从开朗活泼的少年变成了遇见总裁时的忧郁模样。
后来的就不用细说了,总裁联合商业伙伴,对前董事进行了打压,为学弟报仇。前董事的手中本就不剩什么资源,一下被断了收入来源,又向来大手大脚,很快就沦落到穷困潦倒的地步,最后被两三个曾经糟蹋过的情人联手,送到了边境的一处流民区,死在当地的一次暴动中。
陈纵云这次的身份,就是那位不做人的前董事。而他要扭转的剧情节点,却与故事的两位主角没有多大关系,毕竟这两人真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,顶多是用的手段有些上不得台面罢了。
他的任务目标,主要还是这个身份的情债——或者说是他将要欠下的情债。这个世界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那些流民,他们在各个国家的边境造成混乱,时不时地引起局部战火,让整个社会只能堪堪维持住和平的表象,实际上却处于战争的边缘。
而他不久之后的情人中,就有一位,将点燃导火索,从而推倒这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,将局势引向不可挽回的局面。
……那是蝴蝶的翅膀带来的,全面战争。
陈纵云深吸一口气,看向阴雨连绵的天空。无形的重量压到他的肩膀上,试图将他的脊背压垮,又很快宣告失败。
他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先前丢下的烟头,转身走到身后的门里去。
门后就是套好了塑料袋的垃圾篓,烟头已经彻底冷却了,于是他轻微动了动手指,让这个物件在空中抛出一小段弧线,轻巧地落入筐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