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日三道:“给我找把斧子来。”
方隐锋道:“怎么?伤成这样了,还想砍人?”
王日三道:“我有一种预感,城破了,中国人再没有安全的地方,这医院也是。万一日本人闯进来,斧子在手,我心里踏实。如果小日本敢放肆,奶奶的,我至少能干掉一个,别看我受了伤,这个把握还是有的。”
方隐锋道:“堂堂上海滩斧头小王,只干掉一个日本人,未免有负盛名!”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,放到王日三手中,道,“万一撞上日本人,用这个!”
王日三熟练地卸下套筒,检查了一下击针,然后抽出弹夹,看了看,道:“只有一个弹夹吗?子弹少了点,不过还能凑合着用。”喀的一声,将弹夹压进弹仓,道,“这枪是你的心爱之物,怎么舍得送我?”
方隐锋道:“以后……我用不着了,送你留个纪念。”
王日三是聪明人,一听方隐锋的口风,便知事态严重,道:“你有麻烦?”
人间地狱(9)
方隐锋淡淡道:“预料之中的事,躲不过去。”
王日三微微一欠身,伤口传来一阵剧痛,苦笑道:“我这个样子,恐怕帮不了你。兄弟一场,你有什么心愿未了,告诉我,日后我替你了结。”
方隐锋看了一眼手枪,道:“只拜托一件事,你替我把枪中的子弹全部射进日本人的身体。”
王日三郑重道:“没问题,一言为定!”
两人彼此相望,千言万语都不必再说,这一刻肝胆相照,即成生死之交。
方隐锋与茹淡月告别王日三,走到医院的前院。只见空地上站立着一支队伍,全部由伤兵组成。
张廷栋身穿笔挺的军装,站在队伍最前沿,打量着每一个士兵,目光中百感交集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方隐锋与茹淡月默默走到队伍的末尾,站在士兵当中。
张廷栋看着这些士兵的脸庞,喉头有些哽咽,他克制住自己的情感,道:“弟兄们,今天……就在此刻,我要带你们走出医院的大门,等待咱们的是什么事,我不知道,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,这一去凶多吉少!作为你们的长官,我无法带领你们脱离险境,甚至无法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,我……深感惭愧!现在,我只能向你们承诺一句话,如果死,我和你们死在一起!”张廷栋说着这话,热血直往脸上涌。
一个士兵大声道:“张参谋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鱼死网破!你带着我们跟日本人拼了吧!”
他身前一个老兵道:“我们住院时都把武器上交了,眼下赤手空拳,拿什么拼?”
那个士兵道:“我没交,我有枪!”扬起手,举起一支步枪。
张廷栋道:“把枪给我。”接过步枪,拉开枪栓,检查了一下弹仓,喃喃道,“中正式,这是一支好枪啊!”抬起头,看着大伙儿,道,“一支枪,五发子弹,即使全部命中目标,怎么样?最多打死五个日本兵。可是院外有几百个日本兵,整个南京有十万日军,咱们只有几十个人,身上还带着伤,与敌硬拼是以卵击石。”
那个士兵道:“能拼一个是一个,最多是死,也算对得起这身军装了。”
张廷栋走上前,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,道:“这位兄弟说得好!咱们当兵的,要对得起这身军装。”转头面向众人,提高声音道,“咱们穿上这身军装,冲锋陷阵,浴血搏杀,到底为了谁?你们说,是为了长官吗?不是!南京城破之际,当官的撇下部队跑了,致使十万守军一夜溃败。弟兄们,咱不为那些贪生怕死的长官打仗,他们不值!咱扛枪当兵,不为别的,就是为了老百姓打仗,为老百姓撑腰,为了老百姓不受欺辱奴役,为了给惨死在日军炮火下的老百姓报仇!弟兄们,不管你们走到哪里,不要忘记自己当兵是为了什么,不要忘记自己的衣食父母是谁!”
声音在院子上空回荡,每一个士兵都神情肃穆,身体站得笔直。
张廷栋接着道:“今天,咱们可以选择和日军硬拼,也可以想办法突围,可是这么一来,医院里几百名难民势必成为日军报复的对象,他们会因为咱们的行动遭受屠杀。弟兄们,咱们的命是命,他们的命也是命,如果要死,理应咱们先死!因为咱们是军人!手里有枪的时候,咱们用枪保护他们;手里没枪的时候,咱们用命保护他们,这是你、我,每一个军人的天职!”说完这番话,他向队列深深鞠了一躬,道,“弟兄们,我张廷栋带领你们走上这条路,对不住大伙儿了!”。 最好的txt下载网
人间地狱(10)
就在这时,医院的铁门砰的一声被撞开,一群荷枪实弹的日本军人闯了进来,百余把刺刀闪着寒光,将伤兵们包围起来。
为首一名日军军官望着这支伤兵组成的队伍,脸上带着轻蔑的冷笑,似乎面对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一个日军翻译用流利的中文叫道:“所有中国士兵听着,放下武器,双手举过头顶,由皇军接受你们投降。”
张廷栋冷冷一哼,将步枪横在胸前。由于只有他一个人持枪,身边顿时围上来五六个日本兵,五六把明晃晃的刺刀几乎顶在他的身体上,只要他稍有异动,立刻将他捅穿。张廷栋身材高大,四周的日本兵都比他矮了一头,仿佛鹤立鸡群一般,看着对方穿着脏兮兮、黄不拉叽的旧军装,戴着的头盔已经辨别不出颜色,世界上还有比这些士兵更丑陋的军队吗?然而就是这样一支肮脏、丑陋、兵员总数始终少于中国的日本军队,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,大肆烧杀抢掠,打得百万国军节节败退。这一瞬间,张廷栋的军人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,向这些日本军人投降,如同把自己做人的尊严,丢在地上的灰尘中当众践踏。还有什么比这更使人感到屈辱。虽然他戎马多年,打过不少败仗,心中也留下过无数次被侮辱与被蔑视的痛苦记忆,但是,他觉得,面前的这场屈辱,绝对不能忍受。
日军翻译发现张廷栋军衔不低,上前说道:“你没听见我的话吗?交出武器,立刻向皇军投降!”
张廷栋一字一板道:“我们是被俘,不是投降!”猛地横过步枪,曲起右腿膝盖,将步枪顶在膝盖上奋力一撅,“咔吧”一声,木制枪身被撅成两截。他将断枪远远甩了出去,道:“中国制造的步枪,不会交给你们杀害中国同胞!”
日军翻译被他的举动惊得一愣,既而恼羞成怒,拔出手枪,对准张廷栋的胸口。
张廷栋毫无惧意,蓦地大声吼道:“立正——”
声音洪亮,如同穿空裂云一般,震人耳鼓。所有伤兵被这一声大喝激励,不约而同地挺起胸膛,迎着刺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