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大嫂道:&ldo;可不是,明日须早起,休叫两个老头子吃醉了。&rdo;她原是怕狄大吃酒误事,才借着送衣裳来走一遭儿。他们家新宅还不曾完工,祠堂里要铺陈,帐幔要赶制,比不得素姐这边人手多活儿轻,她吩咐完了就忙忙的要走。
素姐送她到夹道通东宅的门口回转,天已将黑,狄家正在点灯。一盏一盏通亮的璃灯笼被吊起来,给狄家的宅院都镀上了一层黄晕。檐角还在滴滴答答,一阵带着雨气的风吹过,挂在八字楼檐上的铁马丁丁当当响起来。素姐站在台阶最底下一层朝上看,几处院子俱是灯火通明,到处都绿森森的,甚是好看。琉球除去缺水,真真是样样都好。她绕过两棵新移过来的椰子树,冲来寻的小露珠招手儿,问道:&ldo;阿绯今儿可好些了?&rdo;
小露珠笑道:&ldo;小全哥去瞧她,就好多了。&rdo;下来扶着素姐上台阶,回身看看八字楼上,道:&ldo;大老爷二老爷赶着搬过去,家里就可冷清多了。&rdo;
素姐笑道:&ldo;那边虽然还不齐全,到底是自己家,大太太二太太都是当家作主惯了的人,叫她们在俺家做客人,可是难过。&rdo;
小露珠低着头只是笑,扶着素姐进正厅。小妞妞才洗的头,一头乌溜溜的黑发披在肩上,正合两个小丫头围着圆桌追着顽。素姐进来,那两个小丫头就借着上前行礼退了出去。小妞妞失了顽伴,扑到母亲怀里,笑道:&ldo;娘,他们说正月南山村要闹花灯,俺们家也要办个花灯队呀?&rdo;
屋里服侍的大小丫头都眼巴巴瞧着素姐,露出想去的样子。素姐道:&ldo;若是能办,你哥哥自是要办的。你们要出去看可不成,在墙里搭个看台,不许出大门。&rdo;
她还不曾说完,小妞妞已是一步一跳出了门去寻小全哥了。连最是稳重的小露珠都跟了过去,只有一个春梅留下布筷布菜。
少时紫萱牵着妹子的手笑嘻嘻进来,道:&ldo;娘,李家那边的西洋人不要紧?&rdo;
素姐道:&ldo;李国丈先恼了,不曾说什么就走了。这几日作坊铺子那边都要多加人手巡查。&rdo;
紫萱直言道:&ldo;必又是想出什么鬼点子来,明是好心要寻他商量,倒嫌俺们多事。&rdo;
素姐回身在椅子上坐下,皱眉想了许久,才道:&ldo;或者这一回没有事。然西洋人晓得了琉球倭国怎么走,再打听明白这里的出产,只怕叫这些人回去了,过几年就有许多西洋人来占地盘,琉球就不是世外桃源了。&rdo;
紫萱无所谓道:&ldo;俺们大明朝的水师也不是吃素的,再者说,区区二三船就是俺们家也能收拾了,怕怎地?&rdo;
素姐待想说女儿把西洋人想的太弱,一低头看见小妞妞亮晶晶的黑眼珠正盯着姐姐咕碌碌乱转,却是哑然失笑。紫萱合小全哥明柏都是明朝人呢,怎么晓得中国后两百年的苦难历史?难道好合他们说,再过几十年,西洋人要来占台湾,再过一百来年,西洋人要如何?素姐夹了一筷子炒空心菜给小妞妞,又夹了一筷子与紫萱,道:&ldo;你们嫂嫂又没胃口了?&rdo;
紫萱笑道:&ldo;俺与她做了几样清淡的粥菜送去,哥哥在哄她吃呢。&rdo;才吃得几口,守二门的媳妇子来说:&ldo;李家合西洋人干上架了。李夫人使人来报信,叫团练去助拳。&rdo;
素姐忙问:&ldo;老爷他们可晓得?&rdo;
那媳妇子道:&ldo;都听说了,亲家老爷回家点兵去了。黄老爹去寻李大少了。&rdo;
素姐想了一会,站起来道:&ldo;李家使人去首里送信没有?&rdo;
那媳妇子道:&ldo;不晓得呢。李家通没个主事的人。李家管家说李家亲眷都不理他们,李夫人合三夫人正在家里哭呢。只叫他来送信,别的通没吩咐。&rdo;
素姐对着女儿们说:&ldo;多行不义,亲戚畔之。你们说当不当助李家?&rdo;
紫萱对母亲的考问习以为常,笑嘻嘻看着小妞妞道:&ldo;你先说。&rdo;
小妞妞道:&ldo;娘说的那句话先生有讲。他们是坏人,为何还要助他们?&rdo;
素姐看着紫萱只理笑。紫萱也笑,对小妞妞道:&ldo;他们虽然不好,可是咱们同在南山村住着,谁都有遇到麻烦的时候。人有事你不助虽然是本份,然若是这个事关系到全南山村的存亡的时候,就要把平时的小隙抛开,大家齐心协力过难关。&rdo;
&ldo;原来不是助人,是助自己呀。&rdo;小妞妞侧着头想了一会,笑道:&ldo;可是这个道理?&rdo;
素姐道:&ldo;助人,原就是要尽力而为,力所能及不妨助之,若是超过了你的本事,也不必勉强。比方说,小宝跌倒了,你拉他起来是力所能及。若是他坐船跌到海里了,你又不会游水,只能大声喊人来救他,而不是自个跳下水。你明白了?&rdo;
小妞妞想了想,点点头道:&ldo;明白了。小宝哥要是跌倒了俺就扶他起来,要是掉海里了,俺就喊人来救他,俺是不能跳下海的。不过小宝哥会游水呀,上回俺还看他扎猛子捞海菜呢。&rdo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