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绩不必多提,但说起这位漠北土皇帝的过往事迹倒是一桩趣事。
因为陈尧真的是一位文人。
当年还在屯子里的时候,陈尧便是正儿八经的私塾教书先生,除了偶尔替人放放牛之外,大多数的时间便是给一群穿开裆裤的“二大爷三大爷”们授课,放学后再将其一个个送回去,端着碗每家每户要几样菜肴,也不嫌弃,人家做什么吃什么,就当拜师的束脩六礼了。
一个书生,投笔从戎后却砍下了天底下最大的一块地盘,怕是说出来,没人能够想象到这位手染数十万条鲜活性命的煞神,拿着三字经百家姓的书籍给一群蒙学稚童授课时的场景。
陈尧大概也知道说出去没人信,所以这么多年除了跟赵庚说的那句“我也是”之外,便再没跟人说过此事。
老人在城头已经干等了许久,似乎是年纪大了不经站,拍打了一下胳膊腿后,见城外官道还是没什么动静,便面无表情的回头看向傅庆武,没言语。
傅庆武年岁更大,已经花甲年纪两鬓斑白,从晌午时分便被王爷拎出来罚站,这都两个多时辰了,老胳膊老腿如何经得住,瞧见陈尧的神色后,赶忙回头看向身后几名兵曹都尉,沟壑纵横的眉头都快拧成川子纹了。
其中一位披甲都尉走上前恭敬答道:“王爷放心,小王爷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,途中。。。途中或许稍稍耽搁,但绝不会出什么差错,不消多时便能到了。”
傅庆武回首,老态龙钟的脸上带着一丝轻松。他与跟那位四皇子的共谋不假,但目的从头到尾就不是什么造陈家的反,只是作为边军的主战派,对于朝廷那边的做法心有怨愤而已,同时也想以自己的方式为那位故交韩菖讨要一个说法。但无论如何,此举都像是在向王爷逼宫,如何能不被敲打?即使当真脱了他这身官袍,他都不会有什么怨言,更别说如今只是功过相抵了。
陈尧倒也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继续转头眯着眼睛等。
王爷都亲自在城头站了两个时辰,后头一干文人武将哪有人敢歇?站得腿脚发颤背部直冒汗,上身也不敢有丝毫动作,纵使是李颜闵这种动不动就上书弹劾幽王和世子“愧罪于大周蒸黎”的朝堂骨鲠良臣,也没有在这种时候闹什么岔子。
于是乎,整座洛水的百姓都瞧见城楼处,数百位处尊居显大权在握的文臣武将,都像座望夫石似的,在苦苦等人。
等那位世子回城。
。。。
陈令秋已经走出马车,正与佘景山几人一同驾马。
后方的车厢内倒是挺安静,柳新儿红凊两位女子极为诡异的同处一室,竟然没见到刀光剑气四溢的场景,方才两位女子碰面时,也并没有针尖麦芒的凝重氛围,反倒是和声和气攀谈了几句,实在是让陈令秋无比惊讶。
可女子的心思,纵使他驰骋沙场多年也闹不明白,便也没去多想,转头看向赵斐:“你赵大公子今日如何?”
赵斐白眼一翻:“别提了,本公子今个儿算是知道了,我就不适合舞刀弄枪,搁床上骑骑花魁小娘还行,真让我骑马上阵,拉倒吧。”
陈令秋笑道:“赵公子怎么没挺枪呢就软了?我听靳凉说你今日表现不错,若是没有你,拿下辽京道的一群人怕是要出点血。”
赵斐摆摆手没接茬儿,正好佘景山这小子凑上来邀功,先是捧了捧赵斐,旋即又说道:“大哥,你瞧瞧我身后这颗脑袋,这武人功夫极好,叫什么铁拳,嘿,老子。。。我可是费了大功夫才得手。”
陈令秋斜眼看向他:“听说你小子抗命了?还害得几名骊骑受了重伤。”
佘景山刚想瞪眼看谁打他的小报告,可瞧见陈令秋的眼神后,又赶忙缩了缩脖子,“这不是为了大哥你交代的事么。”
陈令秋敲打道:“你要是想进那只骊驹重骑,没问题,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不靠自己本事走后门进去,谁瞧得上你?你这臭毛病也得给本世子改改。还有,身后的骊驹候补轻骑交给靳凉了,你先进去锻炼锻炼,之后的事再说。”
佘景山也没得寸进尺,学那武将抱拳大笑道:“得令!”言罢,缓下马蹄凑到靳凉身边拍马屁去了。
陈令秋摇摇头没再言语,驾马走出没多时,那座盘踞在黄土中的巨大城池便清晰可见,洛水城门处等候的一群文官武将也落入眼帘。
陈令秋再看向为首的老人时,神色莫名有些复杂。
对于这位老人,陈令秋心中的感情其实都很奇怪。毕竟一身两命,当初那位世子的的确确是他不假,真要论起来,陈尧算是他半个“梦中爹”。可不同于大姐陈北霜之间的姊弟情谊,更加有别于幽王妃宋娴,这位老人对他的厚爱,一直让陈令秋觉得有些。。。别扭。
相比之下,那位逝去的王妃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,陈令秋其实更加亲近一些,也真的将宋娴当作了自己的娘亲。宋娴亦是如此,即使在几岁那年发觉自己与她一样是阴神入梦,却同样视为己出,百般宠溺。
可惜红颜薄命。
陈令秋心中感慨万千,下马后,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思走到陈尧面前,笑着喊了一句:
“老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