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,这其实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,无论白风怕的是什么,该发生的事,依旧会发生,他要做的事,依旧会去做。
在唐加乐与清梵回过神来阻拦之前,楚庭捏着储灵瓶的手轻轻一抬,将满满的一瓶血水缓缓浇在手中捏着的那颗暗红色圆球之上。
只听得“呲呲呲”的一阵沸腾般的响动,那颗暗红色圆球像被捕获的野兽垂死挣扎般,在楚庭指掌间左突右撞,奋力挣扎。
那颗内丹背水一战,迸发出巨大的力量,而楚庭孱弱已极,要制住指掌间的内丹吃力异常,竟被内丹的妖力波及,激得脏腑中血气翻涌,一股股浓稠滚烫的血从楚庭唇齿间溢出。
眼前楚庭如此光景,唐加乐知道白风刚刚的话不是骗人的。他握住楚庭的手腕:“快停手!你会死的!”
唐加乐从楚庭手中夺下储灵瓶,可满满的一瓶血,只剩瓶底薄薄带一层。
很显然,百分之八九十的血液已经被楚庭浇到秋乌的内丹上。
楚庭的目光微微涣散,吃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唐加乐一眼,灰白色的唇动了动,声音低得只剩气音:“我知道……”
唐加乐眼睛通红:“楚庭,我求你,不要死!”
楚庭向不远处光芒渐熄的半圆球体望了一眼,摇头:“来不及了……”
话音落尽,楚庭瘦长的手指颤了颤,一颗焦黑的圆球从他脱力摊开的手掌中滚出。
片刻前还生龙活虎横冲直撞的妖丹此刻已经敛尽光芒,暗光流转的红色光泽尽数熄灭,仿佛被焚烧过一般,呈现出黯淡无光的焦黑色,原本光滑圆润的球体,也被腐蚀出凹凸不平的沟壑。
它从楚庭掌中骨碌碌地滚出,没遮没拦直直向地面坠去。
只听得一声脆响,宛如玉碎,那颗已黯然熄灭的妖丹砸在地面,碎成几块。
“不要——”白风呼声凄厉。
而楚庭甚至没有朝白风的方向转一下头,他用力握住唐加乐的手,借力向前迈了一步,一脚踩在碎在地上的妖丹碎片上,用力将它捻做飞灰。
恰好一阵冷风吹过,卷起一地焦黑粉末,洋洋洒洒,不知落往何处。
悲愤至极,白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骤然一跃而起,追着那阵风奔去。
风卷着秋乌妖丹的碎末越过天台边缘的护栏,飘荡在数十米的高空。白风仿佛没有看见脚下护栏,不管不顾地飞身跃向高空,伸出前爪,朝冷风里探去,可他还来不及够到风中的妖丹碎末,身子就被引力拉扯着往地面坠去。
片刻后,黎明前静谧的漆黑中,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天亮之后,人们只会在如风娱乐的办公楼前,发现一只不知来处的、高空坠亡的大黄狗的尸体。那只大黄狗的身上伤痕累累,人们会猜测,它是一只受尽欺凌、无家可归的流浪狗,可是大概没有人会知道,有一只叫做白风的犬妖,为了迎回他的妖王,孤注一掷,身死魂灭也在所不惜。
而这一切,大概连他至死效忠的妖王秋乌,都不会知道。
天台之上,随着秋乌的妖丹随风而逝,楚庭强撑的一口气也彻底松了下去。他黑长的睫毛颤了颤,眼睫终于垂落下去,敛尽眸光,苍白瘦长的手指从唐加乐腕上寸寸滑落,单薄的身子虚软如一段干枯的苇草,轻飘飘被楼顶呼啸而过的冷风扑倒下去。
“楚庭!”唐加乐就在他身边,将楚庭接入怀中,急切地喊他。
楚庭无力地靠在唐加乐身上,在唐加乐的呼喊声里,睁开眼,费力地将已经涣散的目光聚在唐加乐身上。他惨白的唇动了动,单薄的身子抽搐般轻轻颤了两下,低低闷哼一声,胸口轻颤着,断断续续呛出粉色的血沫。
楚庭的喉结动了动,喉咙里涌出的血腥里,夹杂着嘶哑的声音:“乐乐……”
唐加乐握紧了他的手,双眼血红:“你坚持一下!我来救你,我可以救你的,在幻境里我就救过你……”
边说着,唐加乐边用手指拭去楚庭唇边的血色,附身吻住他灰白冰冷的唇。
这个吻与他们之前的每一个吻都很不相同,爱意裹在慌乱与绝望之中艰难求生,仿佛是黄沙漫天的荒漠之间的一朵弱小而倔强的小白花,在狂风黄沙之间脆弱无比岌岌可危,却依旧美丽得过分,没有人舍得不去守护它。
楚庭用仅剩的力气,轻轻回吻着唐加乐。
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贴着这个人的温度了。
半人半妖者本就不容于世,楚庭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进入轮回,即使能入轮回,他前半生与世无争、冷情冷性,作壁上观近月山下人族、妖族混战多年,血染黄土而不顾,算不得是什么积善之人,入了轮回也不知道会投身做什么东西。
算起来唐加乐也两世为人了,他们两次相逢两次相爱,竟都无法善终。
虽说人妖殊途,天意难违,但楚庭将死之际想到这些,还是不免觉得是有点可惜。
一吻终了,唐加乐离开楚庭冰冷的唇瓣。
盯着怀里依旧气色灰败气息奄奄的人,他的心一径凉了下去。
怎么会这样?
在幻境时,楚庭分明连呼吸都停止了,后来不是也没事了吗?前几天在家里,也是一个拥抱,就让楚庭苏醒过来了啊?
怎么会没有一点好转呢?
楚庭清楚唐加乐在想什么,神色平静:“我丹田已毁,经脉已断,没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