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绿筱并未听见,她走出相国寺的大殿,一直走到资圣门前。
&ldo;这便是资圣门?听闻汴梁八景之一就有资圣熏香。&rdo;她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周围,如今香火不旺,倒没见得熏香袅袅的样子,未免有些可惜。
资圣门旁是两座颇大的偏殿,站在外边就听到里边人声鼎沸,倒像比之前更为热闹。
&ldo;那是卖什么的?&rdo;
阿思钵脸色一凛,拉住她手腕道:&ldo;你既不买什么,那就走吧。&rdo;
&ldo;嗳,看看又如何?&rdo;谢绿筱轻轻甩开他的手,迈步进去。
里边的场景,却着实让谢绿筱怔在了门口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也是一个集市,只是卖的不是什物,不是珍禽,却是活生生的人。
空气浑浊,数十个巨大的木笼陈列在偏殿中,每一笼中,都有数人至十数人不等,衣不蔽体,或缩在角落,或倚着木条,像是死了一般。
离她最近的地方,一个妇人从笼中伸出手,去抓那商贩的衣角,声音嘶哑道:&ldo;给喝点睡吧……他快……渴死了。&rdo;
那双手十分枯瘦,像是鸡禽的爪子一般,狰狞可怖,却牢牢的抓住了那商人的衣角,任凭他怎样的抽打都不放开。
一旁的人却只木木的看着,仿佛习以为常。
半晌,那商人拾起一个水囊扔了进去,满脸晦气道:&ldo;喝喝喝,病成这样子,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要。&rdo;
那水一扔进笼中,数人便过来抢夺,仿佛是动物般嗬嗬上前,厮打成一团。
那妇人又岂是那些男人的对手,很快,水被人夺走了,她便抱着那小孩,哀哀哭泣。
谢绿筱跨了一步就要上去找那人贩子理论。
身后腰带上的丝绦却被人轻轻一扯,她回身,却见阿思钵深邃的眉眼注视着自己,那表情却似笑非笑。
&ldo;干什么!&rdo;
她欲不理,可他顺势拉住她的手腕,牢牢扣住,&ldo;这是万姓交易,并无任何不妥。&rdo;
&ldo;书上从不曾言说有这般交易!&rdo;她喘气,目光看到那对母子,又不止是这母子,分明还有许多其他的人,一模一样。
&ldo;又是你南越的书么?&rdo;他低低笑起来,眸色浓稠,&ldo;可这里早已不是你们的东京了。&rdo;
&ldo;这些人都是奴隶,被买卖亦是正常的。你看看,越人、真烈人乃至番人都有。你忘了那晚我在都梁山对你说过,若是我死了,你便是那些人的奴隶?&rdo;
谢绿筱定定的望着他,良久,才记起来,那时自己说的是:&ldo;我宁死。&rdo;
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那些真烈人身上,忽然难以遏制心头对这些蛮夷的厌恶,而屋里那些腥臭味道又叫她作呕,她紧紧咬着唇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&ldo;你不必做出那副表情。这本就是人噬人的世界,便是在你南越,卖儿鬻女之事也是不绝。不独真烈如此。&rdo;他清冽的眉眼间带了几分傲然,毫不留情的讥笑她心中所想,&ldo;看够了么?够了便走吧,你救不过那么多人来。&rdo;
谢绿筱压抑得喘不过气来,一直被他拖出了偏殿,站在的漫天雪花之下,又毫无知觉的随着他走出几步,才轻声道:&ldo;你借我些钱,我去把那对母子救了吧?&rdo;
他冷笑一声,握着她的手腕,脚下并不曾停顿,而声音冷似冰雪,慢慢传来:&ldo;似你这般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,不过凭着一点怜悯,就以为能救下所有可怜之人?&rdo;
谢绿筱看着他孤高的背影,忽然哑声,没有同他再争执下去。
静云在车边等着,眼看他们走进,便掀起了竹帘。
谢绿筱微弯了腰正要上车,忽然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,将她凌空抱起。
她惊呼了一声,而阿思钵不顾她挣扎,将她放在自己身前,一打马,便往南边疾驰而去。
一路上行人纷纷闪避开,马速又是极快,不过眨眼间,变成了风雪间的一点黑影。
谢绿筱被风雪兜了一脸,一口寒气呛在喉咙中,颠簸之间,咳嗽得天翻地覆。
他终于缓缓勒住了马的速度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声音像是从胸腹的地方传出来,带了轻微的震动。
&ldo;梁园雪霁,汴梁八景之一。&rdo;他将勒在她腰间的手臂一再的收紧,鼻梁如峻峰,眼眸似深海,说出的话语带了一丝酷烈的味道,&ldo;今日不看,以后的机会就少了。&rdo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