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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潼深潭般的眸子犹如被风拂动,展开层层涟漪,怔忡半晌,唇边缓缓勾起一个欣慰的笑容:“难得他能这么想,果然是放下了……”当初公然抗旨,宁可忍受牢狱之灾、刑罚之苦,也不愿带兵攻入塔萨。那位倔强的少年,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自己,充满痛苦,却绝不妥协。
而时至今日,他却心甘情愿地投入敌人设下的圈套,心甘情愿地受辱,只为设下天罗地网,引诱敌人来钻。他岂会不知自己的用意是要最终灭了浚国?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了。三弟,你终于不再抗拒朕的命令,终于愿意充当朕手中的神兵利器了么?
一瞬间心中百味横陈,不知道究竟是喜是悲,是酸是甜,是欣慰还是心疼。
缓缓将那杯茶饮下,复又抬头:“宇文,你去靖王府传旨,命靖王到东华门等候,朕马上要去靖安营视察,命他随驾同往。”萧潼下令。
“是,属下遵旨。”
“等等——命他易容出行,做侍卫打扮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宇文方答应一声,心中隐隐有些不安,却不敢追问。
萧然穿一身青色劲装,易容成面目清秀的少年,没有骑自己的追云踏月驹,却换了一匹黑色骏马,随宇文方一起候在东华门外,见萧潼的马车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驶出宫来,他在马上默然躬身。
萧潼掀起窗帘:“上车来。”
“是。”萧然将马丢给另一名侍卫,飞身掠上马车,正要屈膝下拜,萧潼蔼然摆手:“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“是,多谢大哥。”
萧潼见萧然虽然穿着侍卫装,用的也不是本来面目,举止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从容闲适,目光清亮,神情淡定,整个人看起来英俊儒雅、高贵清绝,不禁微笑道:“三弟,看起来离开朝廷对你来说并非坏事,瞧你今日的模样,若穿上一身貂裘,便是典型的王孙公子、风流倜傥。倘若携水儿出游,香车宝马、吟风弄月,岂非要羡煞满城女子?”
萧然觉得脸上发烫,虽然易了容看不到脸红,但双眸中掩饰不住窘迫之意,赧然低头道:“大哥知道,小弟只是为了迷惑敌人,才故意上了赵凝儿的圈套。”
萧潼莞尔:“朕没有怪你,朕是诚心夸你的。朕听皇后说水儿怀孕了,这阵子你正好在家多陪陪她。水儿是个好女子,自从嫁给你,她没有过过一天安定日子,整天为你提心吊胆,你也该补偿她一下了。”
萧然听得心头一热,抬起眼帘,感激地看着萧潼:“多谢大哥关心,小弟会好好照顾水儿的。只是,赵昶已经给襄平君飞鸽传书,告诉他小弟请辞一事。小弟估计,浚国很快便会有所行动。”
“哦?”萧潼看向自己的兄弟,“你如何知道此事?”
“小弟自从怀疑赵凝儿来自浚国后,便一直派侍卫暗中监视臣相府。昨日小弟上朝请辞,下午近黄昏时,小弟的侍卫截获臣相府后园飞出的信鸽,上写‘修罗辞帅,大事可成’八个字,我们看过便放飞了那只信鸽。相信襄平君一旦接到密函,必定会命龙池立刻发动进攻。”
萧潼听到“修罗辞帅”四个字,忍不住哈哈大笑:“好一个修罗,朕曾听说塔萨人称三弟为‘美修罗’,想不到浚国也如此称你。”
萧然心中却不知是什么滋味,修罗?恶魔之称,岂是一个美丑能够掩盖其血腥的本质?萧然啊萧然,一生杀戮,宝剑饮血,死后会下十八层地狱么?
微微一笑,没有去接大哥的话,却继续自己的话题:“小弟还想请大哥留意赵凝儿,莫要让他去相府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
“小弟前夜用传音入密之法,伪装成浚国奸细试探赵凝儿。若是赵凝儿出府,与赵昶印证下来,便会发现襄平君并未派人入宫,那她岂非要怀疑我们用计?所以,这段时间之内,请大哥还要缠着赵凝儿,限制她的自由。”
萧潼点头:“放心,一入侯门深似海,出宫更非易事。朕自会派人监视她的行踪,你放心便是。”
“多谢大哥。”
“三弟。”萧潼目注他,想起前夜的情形,不由露出心疼之色,“那天晚上委屈你了。朕知道你洁身自好,凭白遭此污陷,对你是莫大的耻辱。何况朕还打了你……”
“大哥。”萧然轻轻打断他,灿然微笑,“只要大哥心中清明,小弟便不觉得委屈。”
“放心,朕绝不会再迷失心智了。”萧潼安慰他,又好象是在承诺。
“大哥今日为何要去军营?”萧然终于问出自己心中最疑惑的问题。
萧潼看着他,目光渐渐深沉,缓缓道:“朕想亲自去看一下,当你这位大将军挂冠而去,你靖安军的将士们是否仍然忠于朝廷。”
萧然悚然一惊,脸色瞬间苍白,只是萧潼看不到:“大哥……何出此言?靖安军将士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,对大哥忠心耿耿……”
萧潼淡淡一笑,那一笑却令萧然浑身发冷:“朕还记得你当初抗旨,朕御驾亲征,你的将士们个个萎靡不振,全然打不起半点精神。军队是朝廷的军队,若是他们心中只有你这位大将军,没有朝廷,没有朕,那么朕便是失败的君王,而你,也是不称职的大将军!”
“大哥……”萧然浑身的肌肉顿时绷紧,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,是啊,兄弟们只看到我的功勋,只知道我的好处,一旦大哥对我表现出一点不好,他们便纷纷为我鸣不平。若是知道我交出兵权,不再是靖安军大将军,他们会作何反应?这样的军队,是不是骨子里有着叛逆的因素,所以令大哥不安?
大哥今日突然袭击,是想干什么?若是晏封他们表现得不好,大哥会对他们怎样?一念至此,萧然背上冷汗涔涔而下。突然意识到自己平日光顾着打仗,缺乏对将士们的教育。以为可以用自己作为榜样,用自己的忠心感染大家,可是恰恰相反,这样的自己反而令兄弟们更亲近、更贴心、更拥护,以致于忘了他们最该效忠的人是皇上。
心中犹如油煎火烹般难受,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,此刻几乎濒临崩溃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晏封他们直言进谏,触犯龙颜,而大哥怒不可遏,要将他们问罪。
“大哥。”他跪起身来,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,看着大哥的眼睛,恳求道,“靖安军由小弟管辖,若是他们冒犯天威,一切罪责都在小弟身上。请大哥治小弟之罪,莫要追究其他人的责任。如今天下风云四起,国家需要用人之际,求大哥念在靖安军保家卫国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,饶过大家。大哥要打要罚,皆由小弟一人承担。”
萧潼盯着他,目光变得严厉,声音沉下去,带着山一般的威压:“你其实心里早就有数,知道你的军队存在什么弊端,可就是不去纠正。你想想你这位大将军当得是否称职?朕便是要去看一看你的那些将军们是怎样的桀骜不驯,当然——如你所愿,一切罪责由你去领。”
萧然心头一凛,暗暗闭上眼睛,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了。
第九十二章 生死为兄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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