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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潼一怔,想起他离京去雍国前,曾在宫中称自己“大哥”,然后承诺回来之后接受惩罚;而自己因为密探一事,罚他到太庙向父皇母后请罪,每条错打三十板子。
然儿啊然儿,你一直挑战朕的权威,可朕一直在容忍你。朕虽然收回了称呼上的惩罚,可朕不能再姑息、纵容你了。朕必须让你明白,朕是你大哥,是皇帝,君无戏言。朕必须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来。
“臣今日斗胆,犯了皇上的忌讳,叫了五声大哥,臣请皇上记在账上,待臣救回水儿,再来领受皇上的责罚。”——萧然那日说的话又历历在耳边响起,萧潼苦笑。然儿是糊涂了,那日他何止唤了五声大哥。可即便只有五声,掌嘴一百下也足够把他那张脸打坏了。
萧潼到底不忍,沉吟了片刻,板着脸道:“你胆敢将朕的话当作耳旁风,朕的确不能饶了你。你叫了很多声大哥,可‘大哥’只有两个字,所以,朕罚你掌嘴四十下,你可心服?”
萧然心中一暖,大哥,你还是这样维护我,恭敬地应了声“是”,抬手往自己脸上抽去。因为心中充满愧疚与感激,萧然用足了力道,一点都没有投机取巧。才打了十几下,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已迅速肿胀起来,唇角渗出殷红的液体。
“啪啪”的声音听来清脆响亮,每一下击在萧然脸上,都好象打在萧潼心上。这臭小子,打得这么重,他感觉不到疼么?打到二十下时,他再也忍不住,喝了声:“停!”怒容满面道,“没力气么?拍灰尘呢?剩下二十下朕来打!”
萧然真的以为自己打轻了,愧然垂下眼帘:“对不起,请大哥责罚。”抬起脸来,闭上眼睛,等着大哥的巴掌砸下来。
萧潼挥掌,一掌打在萧然脸上。萧然一怔,大哥根本没用力,他这样子才象在拍灰尘。
“大哥……”他惶惑地唤了声。
“闭嘴!”萧潼轻斥一声,正正反反一通巴掌掴下去,很快打到二十下,比萧然自己打何止轻了两倍。
“记得教训了么?以后还敢胡作非为么?”最后一巴掌打完,萧潼声色俱厉地喝问。萧然满脸火辣辣的疼痛,不敢用手去摸,也不敢去擦唇边的血迹,恭敬地跪直身子,低下头:“小弟劳记大哥教训,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萧潼心中叹息。然儿,朕希望再也不用这样费心费力地教训你,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朕省心呢?你是朕今生最大的骄傲,可也是朕最大的麻烦啊!对于你,朕的底线已经越放越低了,聪明如你,自然明白这一点,所以你那样有恃无恐,一再违背朕的旨意,一再挑战朕的耐心。
归根到底,问题还是出在朕自己身上,在你面前,朕永远做不到冷酷无情……
起身去拿了冰玉露来,为萧然擦干血迹,涂在他红肿的脸上。修长的手指触摸在萧然皮肤上,凉凉的液体驱散了被掌掴后的胀痛,萧然觉得舒服多了,唇边微露笑意。萧潼气不打一处来,一拍他的脸,轻斥道:“果然皮厚,挨了打还笑得出!”
萧然心中暗道,大哥,你是我今生最敬爱的人,被你责打,我从来不觉得委屈与耻辱。只要我们还是兄弟,只要你是大哥而不是皇上,我无论为你吃多少苦、受多少罪都是心甘情愿的。
见大哥眼里分明含着宠溺之意,萧然眼眶一热,想起很快要接受太庙中的责罚,由侍卫行刑,那是冷冰冰的刑罚,自己如何受得了?
拉住萧潼的手,漆黑的眼里露出恳求之色:“大哥,小弟不敢逃避责罚,可是,能否请大哥赐小弟一个恩典?”
“什么?”萧潼困惑,这小子从未向自己提什么要求,尤其是在责罚他的时候,他向来都是来者不拒,默默承受的。第一次,他在自己面前提出请求,会是什么呢?
“在小弟心目中,大哥比父皇母后更为重要,并非小弟对父皇母后不孝,可小弟只想对大哥忏悔,请求大哥的原谅。小弟不想在太庙中受罚,不想由侍卫行刑。恳请大哥开恩,让小弟在曜月宫受罚,大哥亲自行刑。求大哥恩准。”
萧潼微微蹙眉,其实潜意识里,他真的觉得有些累了,被这个兄弟磨得筋疲力尽,几乎想放弃这种责任,所以他才想到让他到父皇母后面前去忏悔求罚,可没想到萧然会向他提出这个要求。这死小子,当真是朕欠他的么?再怎么累,再怎么心力交瘁,还要被他这样拖着,甩也甩不掉……
萧然聪明绝顶,自然从大哥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,心里一沉,往前膝行一步,贴到萧潼腿前,深邃的眼眸中慢慢溢满忧伤,喃喃道:“大哥是要放弃小弟了么?是不是小弟伤了大哥的心,令大哥再也不想管小弟了?可大哥心里还是怜惜小弟的,不是么?刚才……”
萧潼冷哼,将萧然后面的话吓了回去,萧然不敢戳破大哥的心事,只能转换话题:“小弟自知不肖,总是犯错,总是令大哥失望。可小弟会改,小弟一定会听大哥的话,请大哥允了小弟的请求吧。再说……”他慢慢垂下头,露出可怜巴巴的样子,“龙踞山那么高,小弟所犯的错又罄竹难书,不知道会挨多少板子。等打完,小弟再也走不了了,如何可以下得了山?”
萧潼几乎气得笑出来,这小子现在越来越会装了,扮了一次女人,把所有锋芒都收敛起来,哪里还有半点大将军的样子?做出这种楚楚可怜的样子!可是看到他那种样子,他的心却不可救药地软了。萧潼啊萧潼,你真没用,永远拿捏不了这只小豹子。他无论孤傲、倔强还是温顺、柔弱,都让你狠不起心来啊!
伸手拍了拍萧然的肩膀,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:“好吧,朕允了,太庙改为曜月宫,朕亲自用家法。只是你别想偷奸耍滑,一条错三十板子,朕绝不手软。”
“多谢大哥。”萧然双眸一亮,肿胀的唇边泛起喜悦的笑容,继续得寸进尺,“只是,小弟从小到大,犯过的错早已不计其数,大哥这笔账要算到什么时候?小弟不知道该说哪些错误啊,请大哥给个范围吧。”
“你……”萧潼气结,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狡猾了,一巴掌拍到他头上,“又跟朕装!朕难道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罚你么?朕罚你的都是你不忠不孝的大错,尤其是触犯了国法的。”
萧然暗暗松口气,还好,给自己减少了很多板子……
“小弟明白了,多谢大哥。”
“去,到墙角跪着反省,把自己所犯的错在脑子里过一遍,明日下午,朕要在曜月宫好好给你紧一紧皮。”
“是。”萧然答应一声,挪到墙边去反省,一个背影跪得笔直,修长的身材赏心悦目。萧潼坐在桌边,一边喝着茶,一边看着那个背影。心中百味横陈,说不出是酸是甜是苦是辣。死小子,看这样子分明是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,真不知道,疼痛对他而言是否如过耳清风?家法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?
萧潼啊萧潼,你这么辛苦干什么?你能改变他么?生气、发怒、纠结,都是自苦,可他呢?疼过痛过忏悔过,依然那样从容淡定,依然笑得云淡风清,依然高贵得不象人间所有。他永远象隔着云端俯视人间的神仙,胸中藏着天下苍生,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包容一切、改变一切。永远自以为是,永远坚持自己的原则。
就算被自己打得再狼狈、罚得再狠,他也不过象受难的天使,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,流泪、哀伤都带着种遗世独立的味道,遥远得无法捕捉。
萧潼,你真的曾经拥有过这个兄弟么?
忽然觉得自己好累,心中很空,萧潼从来都不知道,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软弱。而跪在墙角的萧然仿佛感受到了什么,回过头来看着他,心痛地唤了声:“大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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