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衡听到她恶声恶气,心下也赌气起来:&ldo;我自投河自尽,谁让你多管闲事救我?&rdo;
夏妍斜眼看她,哼了一声,高声道:&ldo;我也恨我多管闲事多吃屁呢,那些自作死的人,只管死去,要不是你长得像我旧识,谁稀罕救你呢,你爹娘锦衣玉食、好吃好喝地把你养这么大,你说死就死,难过的也不过是你爹娘,关我们这些人什么屁事呢!只是既然我救了,那总不能白白劳动了,总要让你爹娘给我厚厚赔些钱财,补偿一番,之后管你去哪儿再死呢,说真的,要么说出你爹娘的地址,我去索酬,要么你自己拿一笔钱来,我便放你走,你爱去哪儿死便去哪儿死。&rdo;
玉衡气结道:&ldo;没见过你这样挟恩求报的人!&rdo;
夏妍拍手惊讶道:&ldo;咦,看你就是个大小姐,不知咱们老百姓过日子艰难,我那一件月华绉衫,那玉裳坊今年新出的料子,又请了金针坊的三娘子fèng制的,这一套衣服就是一千两银子了!更别说我夏老大亲自劳动救人的费用了,看你家也不是出不起这些银子的,别的不多说,我只要你两千两银子,不多吧?只要你给出两千两银子,我便放你走,你爱去哪儿死就去哪儿死。&rdo;
玉衡气得半死,她身为丞相千金,虽然与京里的贵妇千金们话不投机,然而平日里也多是趋奉多,几时听过这般不客气的话,若是身上有银子,她早就拿出来砸到她脸上去了,只是她是匆忙跑出来的,身上何曾有一文钱?
夏妍打量了一番她的面容,生气使得她苍白的面容多了分生气,她忽然又笑道:&ldo;不过,说真的,真要死,投河真不是什么好选择啊,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,若是不小心被什么船工、杂役给捞了起来,再替你脱了衣服擦一擦……那时候……啧啧,若是死成了,在水里漂个几天,你没见过浮尸吧,在水里久了,面目全烂了无人能认出来,肚子里头的内脏腐烂了还会胀气,肚子会变大,然后人会仿佛怀孕八个月一样,越来越大后,砰的一下,肚皮就炸开了,那些肠子啊心肝啊全都露在外头,水里的鱼啊,天上的乌鸦啊,都来啄食这一块腐肉……谁能知道这人生前是这般水灵灵的?&rdo;
玉衡被她这般绘声绘色的一说,忽然想起曾在水里见过浮起来的猪的尸体,脸上颜色一变,夏妍仍说道:&ldo;这样的死相太不好看啦,若是吊死也不好看,吊上去要好一会儿才死掉,过程太痛苦,舌头还会伸出来老长,根本收不进去,收殓的人为了入葬好看,只好把那舌头给扯掉……哎呀呀……&rdo;
玉衡被她说得花容失色,最后受不了,断喝道:&ldo;你又在哪里见过死人了!不过是说来骗我罢了!&rdo;
夏妍脸色一变,忽然恶狠狠道:&ldo;谁说我没见过死人?我弟弟在我面前被活活摔死!脑浆飞出来,你见过么?我父亲我叔叔我伯伯都在我和其他观刑的女眷面前被砍下脑袋,刀砍下来的时候,鲜血飞起来三丈高!我母亲在监狱里上吊,就在我眼前上吊死的,你知道一个人吊死要多久么?她的脸慢慢变成青白,满脸狰狞!她一定很后悔把自己挂起来了!我们其他活下来的女眷被流放,流放途中生了病,押送的官人嫌麻烦,直接扔在路边,等她要么病死,要么活活冻饿而死,你见过么?&rdo;
玉衡被她难看的神色以及话里头的内容吓住了,夏妍双目通红,显然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,她从路旁的死人堆里爬了出来,发着高烧,打着摆子,咬牙拼死爬出了一条活路!这条命,她挣得如此艰难,千辛万苦走到今日这地步,却有人活得好好的,要去寻死!
玉衡脸上有了同情之色,夏妍一辈子要强倔强,却是绝不肯看到别人同情的神色,她站起来,冷声道:&ldo;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,为了活下来,我可以什么都做,像你这样平平安安活了一辈子,遇到一点小事就想不开要死的人,是没办法理解我们这种无论如何都要活着的想法的。&rdo;
玉衡想起苏定方,忽然呜咽道:&ldo;你根本不知道这种滋味,这么多年的情投意合,他居然说,和我只是同门之谊,是我误会了!若是不能和他在一起,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。&rdo;
夏妍被她的话气得都要笑了:&ldo;就为个男人?他不要你,你就找十个八个男的,个个都对你好,个个都比他强,你偏偏要过得好得不得了,给他狠狠一个耳光,让他知道没有他,你仍然好好的,自尽算什么?他只怕要笑死了,有个这样漂亮的姑娘为自己死了,岂不是为他脸上贴金?你死了,他分毫未损,这世上居然有这么蠢的人,做一件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情?若是非要死,我也要穿个红衣红裙到他家大门吊死去!让全天下都知道他负了我,以后我必化为厉鬼,害他家宅不宁,子孙断绝!我看他敢再娶?&rdo;
玉衡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,听到她说她蠢,却是不服,恼道:&ldo;不和你这样粗俗的人说话,你懂什么。&rdo;
夏妍嗤的冷笑一声,站起来道:&ldo;我是粗俗,只知道钱财和一日三餐,现在我是要去吃饭去了,却不知道你有没有打算饿死,若是要饿死,我倒是可以成全一下的,反正一时半会还饿不死,等一等,大概你父母就会自己找上我门来了,这酬劳还是跑不掉的。&rdo;
果然外头有个小丫头提了饭篮进来,在卧室外间摆了饭,肉汤的香味飘了进来,夏妍也不管玉衡,自走了出去,在外头坐下,一边问那小丫头:&ldo;这是什么肉?&rdo;
那小丫头笑道:&ldo;回夫人,这是红煨甲鱼,方大厨说了,是用小火煨炖了许久,味透汁浓,软烂香苏,正适合夫人补养,奶水更多些,对小公子也好,还有这汤是五神鸡汤饮,却是杜公子亲去厨房嘱咐的,说您今日下了水救人,您毕竟也是今年才生了孩子,虽然天不凉,还是怕您受了寒落下病根,因此这汤是给您还有那位救起来的姑娘驱寒用的。&rdo;
夏妍哦了一声,又问道:&ldo;公子那边可吃好了?&rdo;小丫头道:&ldo;适才听奶娘说,今天精神很好,吃了碗南瓜粥,在外头走了几步,说是脚挺壮,能不用扶走了好几步呢。&rdo;
夏妍皱眉道:&ldo;我今日下了水,似乎有些回奶,让奶娘这几日多注意些饮食,恐怕要她喂小公子了。&rdo;
那小丫头应了便下去了。
里头玉衡闻到菜香,她原就没吃多少东西,都是母亲逼着吃一些,经过这一通大闹,肚子早已饥肠辘辘,而听到那女子居然才生过孩子,却下水去救了她,她身上的重孝,看着似是夫孝,不由的心里有些内疚,颇觉适才说的话有些不对,这时候若再矫情寻死,似乎有些对不住别人,便起了来,发现身上早已换了套干慡的中衣,旁边床头架上挂着套外衣,她起来试了试,果然合身。
她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,看夏妍正喝汤喝得痛快,她期期艾艾道:&ldo;还是谢谢你……为了救我,伤了身体……刚才是我不识好人心,说话无礼了。&rdo;
夏妍夹了口肉吃,也不看她,哼了一声道:&ldo;还算懂得些道理,也不算救起个畜生,坐下来吃吧,还等着别人请么,你为那男子割脉、投河、饿肚子,委屈一万遍,他都不会回头的,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快活些?&rdo;
第60章骨肉
晚间,杜鑫过来找了夏妍,&ldo;已经查过了,江那边的船工说了,是京里下来的船,下来换车的时候忙乱过一阵,似乎说丢了个人,找了一阵,然后听说还泊在船上等消息,听说是位官宦夫人在船上。&rdo;
夏妍点点头道,&ldo;多半就是这位大小姐的家人了,可真操心,为了个男人,又是割脉又是投河的,派个人去通知她家人吧,顺便打听下那到底是哪家的人。&rdo;
杜鑫点头道:&ldo;这女子长得和阿瓦这样像,会不会和阿瓦有什么亲属关系。&rdo;
夏妍点点头道:&ldo;正是如此,阿瓦走的时候留了信说是去了清微教,结果阿辰进了清微教,也还没打听到下落,说是教派太大,许多弟子都散落在外,一时还没打听到,也不知道她如今如何了,先打听这家人的根底,将来若是遇上阿瓦再告诉她吧。&rdo;
杜鑫点点头道:&ldo;那女子没继续闹腾要寻死了?还是老大厉害。&rdo;
夏妍冷哼了一声:&ldo;要不是她长得和阿瓦那样像,我才懒得费心,没将她扔回水去,已算是姑奶奶开恩了。&rdo;一边抱着儿子哄道:&ldo;若是我的乖乖儿将来也这般不珍惜自己的命,为了个女人就要死要活,那我真是不如生个叉烧哩。&rdo;那小小的孩童穿着绸衫,眉清目秀,手脚圆滚滚的,看到母亲和他说话,也不知其中杀气腾腾,只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,这孩子面目相貌大半接了夏妍,唯有一双眼睛,居然神似杜铭,夏妍爱之如宝,居然亲自哺辱,不肯假手于奶娘,如今已经一岁,日日都要与夏妍同睡,长得颇为壮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