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天是他们回家的日子,我刚从教室里上完课出来,身边的同学拥挤着争先恐后去食堂吃饭。我忽然在离开学校往学校大门口走的人群中发现了男孩,就靠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,我盼望着他能够回过头来看到我,我甚至吹口哨想引起他的注意。可是直到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,他都没有看到我在远处那么辛苦地望着他。
只是有一天晚上,当我满怀希望和兴奋经过他们教室,急于要看到男孩时,他们班一个胖子走出来对着我的方向叫了一声:“你搞同性恋是不是?”听到这句话,真把我吓死了。我根本不认识这个胖子,他为什么要对我叫喊出这句话。他又怎么知道我是同性恋。反正一瞬间,我的脸就红了,都不敢经过那边,可我还是鼓起勇气走过去。那天晚上,死胖子的那句话让我的心情变得很糟糕。歌也唱不出来。
我在日记中写道“我并没有想和男孩搞同性恋啊,我只是希望有个朋友,可以给我寄托和安慰。我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同性恋。……是男孩让我明白了爱有多重要,爱可以让人产生希望,产生动力。爱让人温暖,爱让人牵挂。有那么一阵子,我都不爱任何人了(包括自己和自己的母亲),一点也感觉不到爱,我像是掉进冰窟窿里面活着。”
有一个早晨,我仍然像往常一样守侯在他必经的路旁,他和他的伙伴慢慢地走过来。他的伙伴先从我身边走过,男孩留在最后一个。当他经过我身边时,他忽然有点恶狠狠地用方言说:“你好。你好!”我惊讶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看着他从林荫道往他的教室走去,我一个人还傻在那里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冒出这么一句话来,而且并不那么友好。
我是那么好奇而又强烈的关注着他的一切,又那么希望看到他。有一天我甚至冲进他们教室去,趁他不在,直奔我印象中他坐的位置,翻看他的作业本,查到他的名字(后来知道那并不是他的名字),然后匆匆忙忙退出来,像个贼一样。
随着高考脚步的临近,我知道自己和男孩仅有的那点温情就要结束了,我不得不在高考后离开学校,再也没有见到男孩的机会。可是我真的不想,我真地想挽留一些什么。至少我们应该交谈一次。
我们是有过交谈的机会的。高考前一周,男孩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痴痴地看别人打篮球。如果我足够勇敢,我可以坐到他身边和他交谈。可是我却迈不开自己的脚步,只能在那里叹气,一面傻傻地望着他。我知道三毛的勇敢——三毛跟着自己暗恋的男生到操场上,塞给他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她的电话号码,然后跑着离开。我只有自卑和独来独往的生活;我只会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首接一首地唱歌;我只会对着天空和他的身影叹气、着急……
星期三吃过晚饭后,我看着他和他的伙伴远远地走过来。他第一次在我身边停下来友好地说:“喂,你好,我有事和你说。”我居然落荒而逃,往林荫道的尽头走去。他们在身后追着,我站住了,男孩在离我一米左右的地方,一边擦眼镜,一边看也没看我就说:“你高几?”我答:“高三。”男孩又问:“你什么时候高考啊?”我笑而不答,觉得他明知故问,觉得有点无趣,觉得很傻,看见他身边的一个伙伴笑着看我。我于是笑着先离开,朝男孩看,他还在擦眼镜。
事后很后悔,很责怪自己的胆怯。我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“我是怕老师和同学知道,我只是怕。其实我是太怯弱了,别人知道、别人说三道四又怎样呢?我却错过了生命中的风景,也许和他交谈一次,我就不会觉得遗憾了,不会这么恋恋不舍了!”
我的高考在2003年,那是中国高考史上特殊的一年。春天爆发了一场“非典”,而高考仍然有史以来第一次在6月举行。这一切一定会对参加高考的学子造成影响,可是对我的影响却微乎其微。班主任不止一次说,省城已经出现了非典,但是绝对不会蔓延到我们镇上来。高考还是会如期举行的!你们都给我好好复习,谁笑到最后笑得最美!
既然高考总会到来,就像史铁生说死亡总会到来一样不可避免。他把死亡看成节日,那么把高考看成节日又何妨呢?何况过了高三,我们就要告别自己最美好的中学时代;何况十年寒窗不就为了高考吗?我就不相信自己十几年来踏踏实实的付出,换不来金榜题名;何况高考对于像我这样的农家子弟来说,何尝不是一次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契机呢?
6月4日,也就是高考前一天,高一高二中午离开了学校。我还想着在食堂吃饭时碰见男孩呢。早餐后我依旧去小山,看见了他们班的青衣男孩、白衣男孩。我还等着男孩的出现,期盼着自己可以鼓起勇气对他说:“这些日子以来,谢谢你。”但他没出现,我带着忧伤唱了歌,经过他们教室时,发现他趴在窗口往外看,也许他看见我走回来的。可他没朝我看。
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。那几天,我的心情一直很浮躁。一到晚自修就看不进书,我的心根本不在课本上。我知道学校里只剩下为高考奋战的高三,我只能自己一个人面对高考,没有谁会为我负责,会为我心疼……
中饭时间,在镇上厂里干活的哥哥受妈妈的委托来学校看望我,还给我买了一个大西瓜,好几斤新鲜荔枝。我起先还怪哥哥买那么多水果,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,岂不是浪费了。哥哥也没说什么要我好好高考的话,他说他厂里很忙,要回去了。我一个人一手拎着大西瓜,另一手拎着荔枝,走回寝室。我在想该怎么处置这些可爱的水果。到寝室了,我决定把西瓜当做中饭来吃。这是我那个夏天吃的第一个西瓜。西瓜甜甜的水分让我病恹恹的心情好了很多。
午睡期间,我多次往厕所跑。午睡后,我拿了一些荔枝回教室,打算和萧树以及另外一个女生分享。那天下午其实并没上课,轮到萧树在教室里值日搞卫生,他搞好卫生后和我聊了很长时间。然后我的心情因为哥哥和萧树变地兴奋起来,并把这样的心情持续保持了两天,高考总算平安结束。
在心里我是永远感谢哥哥的。要不是他来看望我,让我意识到我自己破碎的家以及死去的父亲的期望,让我感觉到家的温暖以及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,我的心态就不会变得有利于高考。在高考的最后关头,还是家给了我最坚实的精神支柱。
高考结束后,我上了大学。果然与我所料的一样,我再也见不到我的梦中情人。由于志愿没填好,我去了外省一所很糟糕的学校,其实很不甘心的。加上我遇到了这辈子最难缠,最可恶,最无耻的一群人,他们把我的生活搅得更加茫然而没有头绪,让我过着煎熬的生活,我简直一天都呆不下去了。
就在那样的情况下,我回忆起自己的高中、自己的高三。我一直希望能够拥有一张男孩的照片,作为永久的纪念。于是我想到了给他写信。信中说了我的现状,说我一点都不快乐,回忆了高三碰到他的情景。信的末尾我说,你回不回信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给我一张照片。
过了将近一个月,我才收到男孩的回信。有段时间我甚至绝望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,可是他的来信还是让我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烛光,虽然他没有在信中附照片。
男孩的信是这样写的:鸿,你好!我万没想到你会给我写信。你猜我是怎么收到你的来信的。你不是写着某某收吗,那不是我的名字,而是我好兄弟的名字。他们都在看这封信,其中一个读了几句话,“喜欢吹额前的头发,眼睛大大的,喜欢打篮球。”他说那不是很像楚连吗?我才知道你是写给我的,说起来我们挺有缘分的是吗?
你问我跟你说话是为了什么,那我就跟你说说清楚。以前我们经常发现你一到下课,就一个人站在小山上。我的兄弟都说你很古怪。当时我心里很不舒服。我在想,你干嘛独自一个人站在小山上,难道你没有朋友吗?要么是你遇到了什么事情,一个人独自呆在某个地方,心情会好点。当时我觉得你好可怜。于是我就想和你说说话,我没别的意思。我跟你说,你千万不要这样下去了,这样会很孤僻的。你一定要多交朋友你懂吗?你要多说话,不要不声不响。主动和同学打交道。这样你会过得愉快的。我想和你交个朋友,我家的号码是********。
祝永远开心,多交朋友,有什么事情就给我写信,或打电话。
楚连2003
我没有再给他写信。一到双休日,我就满怀希望地打电话到他家里,因为他只有双休日才会在家。大部分时候是他爸妈接的,只有那么一次,我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,惴惴不安地把自己事先想好的话跟他说,他奇怪的是我怎么在外省读书。我说我过得不快乐,不喜欢现在的学校,我在转学。他说转学怎么转啊……快要挂电话的时候,我又小心翼翼地问,真的不能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吗,我只是留作纪念。他停顿了一下说,照片我找找看。
他高考结束后,我又给他打过电话。问他考得怎么样,打算报哪里的学校。接下来的寒假,我打电话告诉他我的手机号码(是哥哥用了好几年的很破的黑屏手机),他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。
有了qq后,我很冲动地发短信去问他的qq。他回的信息是“哦,是你。你怎么还记得我。”我心里想他的言下之意岂不是我应该忘记他。我说“我只是感激你,我会永远记得你。因为你,我才能够度过高三那段非常时期,才能如愿考上大学。”他说“哦,我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。她是某某,你知道吗,她是你们班的。”我心里某个东西碎了,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,发短信也是一个错误。我太善于幻想了,太傻了!我还幻想告诉他我是同性恋,也许他能接受,我就可以抱抱他。现实击碎了我的幻想,我只能回:“哦,是吗?我当然知道她啊。那你要好好待他。”我不再发任何信息。
他给了我他的qq,后来我也加了,但是一直都没有好好聊过。我觉得一切都已经没有必要了。让我非常莫名其妙的是他的女友,也就是我曾经的同班同学。她居然在一个春天的夜晚,给我发短信说:“鸿,你好,我是某某,我是从楚连那里知道你的号码的。”她说了很多让我奇怪让我非常震惊的话。包括“我现在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楚连了。我不能失去他,失去他我就活不下去了……”她的短信里虽然没有点名我的身份,也没有挑破那层窗户纸,但是我相信我们彼此都明白。我真是哭笑不得。我又没跟你抢楚连,我什么坏事情都没有做过,我连你是楚连的女朋友都才刚刚知道,我又怎么会来破坏你们呢,而且现实也不允许啊。……
楚连有一次发短信说他要跟他女朋友(我的同班同学)来大学城玩,到时候来看看我。我说不用了。因为我不想看到他和我那个同学在一起,我实在想不出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,我更不想三人相对的尴尬!或者只有我脸面丢尽的份。
现在正常的qq里依然有楚连的号,碰到他在线我也不会找他说话,他更没有找我说话过。回到省城读书,有一次看到他有视频,而我一直没有他的照片作为纪念,想到可以用视频抓几张他的照片,就主动跟他说话,他居然问我是谁。我想他真的是把我忘记了。一开始我还不想说自己的身份,只是想着他给我看视频。我告诉他我的身份他才答应给我看视频。我又保证以后不再麻烦他,不再和他说话。所以当这一切在风化中远去的时候,我只有那点回忆了。
他哪里知道,他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暗恋的男生;他哪里知道,高三最后一学期因为他的出现,才让中学时代变得让我留恋;他哪里知道我是因为他才明白爱的真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