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红的石榴花
进入阳历的五月份,当你行走在河畔、漫步在公园之时,总会不经意地发现:石榴树开花了,亮丽的红花任意地点缀在墨绿的枝叶之间。
天气由温暖变得炎热起来。我们才经历了晚春的繁花似锦,一丝落寞和不舍袭上心头之时,它又让我们眼前一亮。
春花仿佛窈窕的淑女,虽然带着稚嫩的气息,却让人眼花缭乱,应接不暇;而夏花却如成熟的少妇,青春之中饱含着热情,很能让人一见倾心,沉迷其中。经过了春花的迷乱人心,我开始渴望对夏花的专注——石榴花,这初夏的花让我欣喜不已。
记忆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高中时代,学校的玉皇阁前栽着几种树木:一是夹道挺拔的青松,二是松隙间一人多高的龙爪槐,再就是花圃里修剪得矮圆的四季青,和开着红花的石榴树了。
炎夏之时,每从玉皇阁前小径走过,我见石榴花开得正红,总会瞥上两眼。
一日清晨,一位同学端着盛了少许水的饭缸,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石榴树旁,摘了几瓣石榴花,投入到了水中。只见花随水荡,水溢花香,在艳阳地照耀下,竟别有一番韵味在心头。他当时问我:此情此景,用哪句诗词形容最恰当?
我摇头,答曰:不知。
他脱口而出:花自飘零水自流。
我默然。心中不禁浮出了下句: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。
之后,我久久难忘。
青春少年,情窦初开,他有他喜欢的女孩,我也有自己喜欢的女孩,皆如梦幻泡影、物是人非了吧!
但愿他依旧是:行走时,昂首阔步;言语时,谈笑风生;潇洒不羁,英雄不问出处。我总把他比作金庸《天龙八部》中的萧峰,光明磊落;而自比段誉,既傻又痴。也许,他更喜欢古龙的李寻欢吧——红颜,美酒,还有神出鬼没的飞刀。
九九年的夏五月,是我三年高中临末最为苦闷的时候。无所谓情感,也无所谓学业,高考在即,走上一遭,一生也就无憾了。
这时候,我看淡了一切,心情也变得豁达了起来。月夜,闲步月下;雨日,闲步雨中;顶着热辣辣的太阳,我闲步玉皇阁。
玉皇阁有石榴花,更有月季花,花圃里植了整片。月季花开得略早,粉红,粉黄,重红,花朵硕大,香气扑鼻,引得蜜蜂嗡嗡,蝴蝶为之留恋。我不喜欢月季的浓装艳抹,而石榴花则看着清雅了许多,且文静静的,最好!
在炎热的天气里,路面上时常蒸腾起了一层土气,低矮的花植无精打采一般,而远处操场旁的一排白杨树也变得默不作声了。你再看石榴树:它的叶子发着耀眼的光芒,表层如同被涂上了一层薄薄的蜡;它的红花,一枝枝、一朵朵地绽放了,有的凌空高展,有的欲遮还羞。它看起来眉清目秀似的,倘在渐变的身姿,如梦似幻,让人为之呆傻。
远远观望,红红的石榴花仿佛碧玉树上点缀了一串串的红玛瑙。近前细瞅,它的花瓣薄如蝉翼,粉黄的花蕊似蜜蜂的触须,整个就像缩小了无数倍的小喇叭。
“小喇叭”吹奏着一曲柔婉的歌,将夏日烦闷的我带进了一个清凉的世界中。没有得失,没有荣辱,也没有过去和将来,一刹那的安宁,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一般。
毕业在即,同学们各自留言合影。我只有一张三人合影:玉皇阁在后,青松在侧,石榴树当前;我抿着嘴笑,双臂垂在两侧,白衬衣扎在黑裤中,头发长长的偏分着,颇有三分儒雅风范;一好友咧着嘴笑,心情似乎极好;另一好友则手捻石榴花,神情悠然自得。
我把感触变成了一篇小品文,没想到在几个月后竟然派上了用场。本来高中毕业就要踏入社会的我,竟然峰回路转上了电大,更不可思议的是居然当上了一班之长!学校广播室征稿,要原创的文章,在班里遍寻无果之后,我只好毛遂自荐了。不料,第二天下午放学之后,我正走在教室往宿舍的路上,就听到了广播室里开始朗诵我的小文。那时那刻,我心中既激动又羞赧,真似上花轿的大闺女一般。
我生性腼腆,从来不知道如何作文,只会我口说我心;一直想写些什么,又总觉得不够完美,羞于见人。既然它被发表了,我就更热爱起了文字,虽然写得不多,读得却更多更广了。
石榴花红了,它红得娇滴滴的,带着淡淡的清香,让人难起亵玩之念。它也仿佛开在我心头的一朵心灵之花。它绽放了,我的心也就绽放了;不再封闭自己,让心与自然界的一切去沟通。
这让我又猛然忆起了小时候的一幕场景:陪母亲回娘家,老瓦房的木格窗前就植着一株石榴树,绿叶,红花;在南面院墙处,也植着一株石榴树,绿叶,红花;它的一旁是两株小枣树,而另一旁则是猪圈。
姥娘家每年贴的春联,都是姥爷亲笔书写的——他爱写毛笔字。犹记得他对我学过的一句话:学会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。他早年在铁路上负责宣传工作,因为身体原因早退了,就在家搞些小创造,譬如用木头制造了一些引水浇灌的设备。他每天抽烟不断,姥娘多年瘫痪在床。他呼吸系统有疾病,看着没有大碍,一发病就去世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还喜欢用木炭作画,仿了一幅八骏图在一块薄板上;他还喜欢顺口溜似地作诗,针砭现实冷暖;还在一些本子上写了许多舅舅说很啰嗦的话,可惜我没有见到。
我知道,他是个愤世嫉俗的人,改变不了世界,他就只做自己。我想,他是喜欢石榴树的:花开的时候,红艳艳的,热情似火;火热之后,它会结出满腹珍珠的石榴,甜美可口。
夏花,我喜欢两种:一是荷花,一是石榴花;荷花如君子,饱读诗书且一尘不染的君子,而石榴花则像是朴实而勤劳的农民。
红红的石榴花,就让我静悄悄地去欣赏,去陪伴;不知我变成了石榴花,还是石榴花变成了我,相看两不厌,于愿足矣!
作于2019年9月26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