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幼时尝尽了飘零之苦,由云端跌进泥沼,往日最尊贵的郡主殿下一夕之间沦为流亡的逃犯。
国破家亡,父亲惨死乱箭之下,头颅更是被叛军割下悬挂于城墙之上,身首异处。
尸体后又被埋与城门下,被万人践踏。
而她,只是侥幸随皇后姑母逃脱,数年之间隐姓埋名,东躲西藏,哪里得见半点往昔的光华耀人。
可惜即便如此,也是好景不长。
为救身患急疾的小皇子,众人行踪暴露,前皇后身死,只留下了一个六岁大的小皇子。
彼时沈淼也才十二岁的年纪,即便只是放在普通人家,也正是骄纵肆意的年纪,却被一道托孤凤诏压得这辈子都未能解脱。
那么小的女孩,深山老林中自保尚且艰难,更遑论身边还有更小的孩子要照料,九死一生才得好心人救助,逃出生天。
可她却因此害得那么多人……
她到死也没能忘记那漫天的血色和村民凄厉的惨叫,她背着酣睡的幼弟,眼睁睁看着整个村庄的人被屠戮殆尽。
老人小孩,很多人到死也不知道她才是那个招来灭顶之灾得罪魁祸首。可逃过这一劫,依旧面临着生死的危机。
她的脸在躲避追兵时,为了护住怀里的徐一涧,被流箭划伤,从眉尾到耳垂,那么长的一道疤,也只能在山洞里躲藏着,眼睁睁看着脸上溃烂脓化,留下了一辈子也无法消除的疤痕。
还有后半生,间歇不断的毒发,犹如万蚁啃食四肢,尖锥刺破心脏。
如此反复,一次一次,一遍一遍,翻滚在痛苦的深渊——
如果不是侥幸遇到了师傅,他们早就死在那年的洞穴之中。谈何复仇,又怎么会机会将仇人斩于马下。
沈淼有些脱力,无意识地跪坐在徐一涧身边,眼中虚无没有焦点,一时间陷入了可怕的梦魇之中。
夜色微凉,由地板而渗出的寒凉冰透了相触的肌肤,但再冷也冷不过她此刻如坠冰窖的心。
没有撑地的那只手,按在胸前的衣襟,起伏的胸口昭示着她难以平静的心绪。
好在那一声梦呓般的呼唤过后,徐一涧就沉沉睡了过去,看不到她此刻满头的汗水,和眉间微蹙的激动模样。
好半晌才勉强恢复平静,沈淼艰难起身,站直的瞬间踉跄了半步,稳了稳身形,帮着徐一涧调整的姿势,让他能安稳睡在沙发上。
而后往深处的房间走过去。
只是,在那墙边转角的地方,没有忍住,回头看了睡梦中的人一眼。
客厅开着幽暗的小灯,时有窗外的风吹过,照不亮迷蒙的内心,却绕得乱坚如顽石的思绪。
次日清晨,沈淼早早醒来,沙发上的人还没有醒来,客厅的窗帘并不能完全把阳光隔绝在外,室内也透着一点点光亮,让徐一涧睡得并不那么安稳。
不过好在昨夜脸上久久不散的绯红已经褪去,她昨夜也曾来探看过几次,大约上半夜身上的发热就已经停止了。
晨时觉浅,哪怕她再轻手轻脚也还是把人从睡梦中吵醒了,不由得带上了一点懊恼的神色。
放下手中的杯子,趁着徐一涧还躺在沙发上犯迷糊,在他面前蹲下身来。
“还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两个人隔得近,这会儿沈淼全部精神都在徐一涧身上,没错过面前的人刚睁眼瞧见她时,眼中闪过的惊诧。
昨晚这小孩喝了酒,醉意上头又淋雨发了烧,未必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。于是沈淼又轻声在一旁解释了一番,刚说完,看见原本颜色消退的脸上卷土重来的羞意。
这副困窘的模样出现在徐一涧身上属实难得,沈淼没忍住多看了两眼。
但小孩刚刚病愈,没人心继续逗弄,,只是趁着他愣神的时候,先是摸了摸徐一涧的额头,再一次试了试温度。